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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义:愈远愈亮的星辰- -《刘宾雁时代》导读

2019年12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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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宾雁(1925年2月7日-2005年12月5日),吉林长春人,中华人民共和国作家、记者和持不同政见者。曾任《人民日报》记者、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和独立中文笔会第一任会长,曾被誉为“中国的良心”。《纽约时报》称刘是极富使命感的调查记者,因为在《人民日报》等刊物发表文章、评论,成为在中国广为人知、最受钦佩的作家之一;“作为一个党员和中共官方出版物的撰稿人,在一个历史上几乎不存在公开的异见表达的国家——这也许是有关他职业生涯最了不起的一点。”——维基百科】

 

打开在我们面前的这本书是一个人的传记。这个人叫刘宾雁。中年以上的国人应该记得他的,年轻一点的就很难说了。2005年12月5日,这位去国十八年的老流亡者在美国东海岸的寂寂雪夜与世长辞。次日晚,大海彼岸,资深记者卢跃刚按预定日程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演讲。「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要换一个题目来讲。」他对年轻的大学生们说,「一位伟大的记者和作家昨天去世了,你们知道是谁吗?」听不到任何回应。他接著问:「你们知道刘宾雁吗?」全场六七十个新闻系硏究生仍旧一脸茫然,衹有一个不确定的低音回答:知道。卢跃刚又问:「谁知道刘宾雁的代表作是什么?」全场死一样的寂静……卢跃刚后来在一篇文章裡写道:「我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这种『寂静』。」

现在,这种「惊心动魄的寂静」终於被马云龙打破。本书是刘宾雁的第一部传记。读完书稿,感概良多。文字洁净、生动、洗练、庄重,与时下中国作家种种通病不可同日而语。题目也好,「时代」成為一个积极的元素,引导我们进入传主出生、成长、追求、受难的歷史,并在此大背景下去解读这位悲剧英雄。这无疑是一本成功之作。马云龙极其敏锐地把握了刘宾雁对当代的意义,以诚实的书写拯救著民族的集体记忆,使刘宾雁从「人间蒸发」中復活,再次举起自己的火炬,走入人群,照耀著我们的精神原野。為本书作序,本来应该是刘公的老友,如邵燕祥这种相知甚深的前辈。但前辈们俱已耄耋暮龄,求他们细读近三十万言的书稿已难於啟齿了。马兄转而命我,我既奉刘公為恩师,便不可推脱。只是不宜称序,至多是一篇后记或导读。

对刘宾雁其人一无所知的读者朋友,我建议可先阅读第十七章「黄鐘毁弃」,从刘宾雁第二次受难及所產生的社会震动一窥这个人物的风采。当局以最高规格在全国范围内公开惩办、羞辱刘宾雁,以為这种屡试不爽的统治术可再次奏效。不料「表示慰勉、声援和抗议的来信、电报和电话便像开闸的洪流一样汹涌而来。无数素不相识的工人、学生、知识分子、农民和军人都争相表达对宾雁的支持。有人猜测他将要入狱,就承诺以后每月从工资中抽出五十元来补贴宾雁的家庭,有人提出要把宾雁一家接去供养起来,还有香港的企业家和旅居澳大利亚的华侨愿意出重金资助宾雁今后的生活和写作。还有位上夜班的工人,下班后直接上火车来到北京,到了刘宾雁家,没进门就问宾雁的情况,知道他并没有入狱,说了声『保重』扭头便走。美国著名记者索尔兹伯里来到中国,反復要求见见刘宾雁,见面时他拉著宾雁的手说:『我就是要看看你这个人还在不在』……」最精彩的一句话出自一位《人民日报》工人之口——就在中央电视台宣佈第二次开除刘宾雁党籍的那天晚上,两人路遇,他走近刘宾雁,说了一句至高的颂讚:「祝贺你,他们使你成為完人。」

何谓「完人」?大约相当於《圣经》裡的「义人」,宗教裡的「圣徒」吧。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歷史上,这种人之极品皆属凤毛麟角。我们是血肉之躯,成圣之路何其艰难!不仅要心念纯真地為真理奋斗,而且要承担苦难,直至呼出最后一口气。在成圣之途上,苦难不可或缺。没有哪一位圣徒不曾经歷苦难。所以,是「他们」使刘宾雁成為完人。那位工人深刻地理解了这个人生奥秘,没有表达同情而惟有由衷的祝贺。

就在邓小平决定整肃刘宾雁的前两天,中国作家协会在首都体育馆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作品朗诵会。一批著名作家出台与读者见面,并各自朗诵一段自己的作品。其时,「刘宾雁将被开除党籍」的流言已在坊间风传,节目单上的作家,有的表示要退出「这时候怎么能和刘宾雁绑在一起?」晚会总导演张辛欣还发现,大量座位竟然被著装整齐的便衣军警所佔据。主要「演员」刘宾雁来找她,说练习了几遍,实在无法在分配给他的十三分鐘内完成朗诵。张辛欣无言地看著他眼睛,心裡感概万千:「宾雁啊宾雁,过完这个夜晚,到明天早上,这个土地上就再也没有你的声音了,谁在乎今晚你说多久?你愿意说多久就说多久吧!」

转身走进化妆室,悲愤的张辛欣一脚把门踹上,对著一群為演出报酬而吵吵闹闹的演员大发雷霆:「你们知道今天晚上是什么日子?你们知道现在外面坐著什么人?你们知道现场坐著一个师的警察吗?观眾席里有大学生,演员里有刘宾雁!」她加重语气说:「坐在观眾席里的一万八千人,可能不认识你,不认识我,但是人人都知道刘宾雁!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到明天早晨就不存在了。我要说的秘密是——刘宾雁就要被开除党籍了,而这一点也许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呢!」说到这裡,她眼里闪著泪光,接著说:「现在,我把门打开,不想干的,现在你就可以走出去!……剩下来的,条条是好汉,為了这唯一的夜晚,让咱们一起努力实现它吧!不要等到明天早上你再对自己说,我真后悔当时没尽全力!」她的发怒让那些演员面面相覷,顿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种悲壮的气氛中,宾雁在整个晚会结束前最后一个出场了。这是晚会的压轴戏,也是许多人来这裡的目的。

此时,场上净空,灯光熄灭,音乐停止,全场在黑暗中一片肃静;

音响中传出鐘錶的滴答声,上万的观眾凝神屏息,倾听著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

当这声音也停止时,场上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这时,聚光灯骤然亮起,集中在体育馆中央的一个焦点上,刘宾雁就出现在那裡。周围是一片空旷,只有灯光追著他的身影;

他缓缓地开始朗诵,那浑厚的男低音在体育馆中迴响。人们静静地听著,不去思考台词的内容,只是倾听著这个男子汉的声音,曾经响彻中国大地,却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消失的声音;

这时,有不少人眼中闪著莹莹泪光,还有低低的啜泣声……

现在回想起来,《人民日报》工人的那句话应该理解為祝圣的贺词,而中国作协的这个“告别”晚会也应当理解為祝圣典礼的预演。正式的典礼在十八年后,那是一个丧礼。刘宾雁辞世当日,一批与刘公共度流亡岁月的晚辈作家、友人匆忙操办后事,做了两件不合常例的事情:第一,我们筹组了一个由中国大陆、港台、亚洲、欧洲、美洲、澳洲各界人士参与的史所仅见的治丧委员会,人数逾千。第二,我们在数日之内连发七篇公告,向全世界即时通报刘公后事安排及详细过程。因為我们强烈意识到这是一次国丧。在刘宾雁遗体告别仪式上,我谈了这种感觉:「……虽然我们没有仪仗队、礼炮和宏大的宫殿,但就其在如此广泛的人群中所激发出来如此强烈的崇高感,就其在中国精神史上的地位,这可能是一次国丧,一次世纪之丧。」从那天算起,又是八年过去,进一步加深的认知是:那不仅是一次国丧,更是一次正式的祝圣礼。

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新闻史上,我们还找不到另一隻如刘宾雁那样的大雁,能够如此英勇如此热情如此痛苦地在风暴中飞翔。它的每一次俯冲,每一声号叫,每一滴泪水,每一片被折断的羽毛,都在人民的大海上激发出雷鸣电闪和掀天的巨浪。在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活的时代,俄罗斯作家们有一个核心的主题:人民、人民之爱。他们的难点在於:他们热爱人民,却不属於那个贫穷的、受侮辱与损害的不幸的人民,而是高贵体面却又满怀悲悯的老爷。刘宾雁不同,很早就被打入底层,从一个抑制不住惻隐之心的红色新贵沦為贱民。马云龙写道:「据宾雁的忘年挚友赵越胜回忆,有一次宾雁拿给他看一份人民日报的内参,写的是陕西一些共党村干部吊打村民的调查。宾雁声音低沉,反復说:『吊起来打,什么傢伙都用上,吊起来往死里打,无缘无故就吊起来打……』说的时候,他的表情是那样悲愤,声音也在颤抖,似乎每一下都打在自己身上。」万润南也曾回忆多次去普林斯顿拜访刘宾雁的情形:「……最后一次是先生在病中、手术后。每一次话题总离不开他念兹却不能在兹的那片故土:吏治的腐败、民怨的沸腾、道德的沦丧、三农的困境,那种痛心疾首、那种悲天悯人,每一次都让人深深感动。」这种悲悯,对於我们这些曾有幸与刘宾雁在流亡岁月中相守相知的晚辈作家,更是屡见不鲜了。前后二十二年的贱民生涯,使他直接成為苦难的一部分。他一次又一次拿起笔书写人民的苦难,一次又一次受难,成為不屈与悲悯的象徵。最后,在十八年流亡之后,在北美的弥天大雪中,升华為不朽与光荣。

仍然不敢轻用「圣徒」或「完人」这类顶级词汇,我衹敢称之為圣徒式的人物。毕竟,他身上有歷史上著名圣徒的影子,他的生与死都在我们心中激起某种罕见的弥久常新的圣洁感。那末,感觉可靠吗?感谢马云龙的辛勤挖掘,使我们第一次读到了《千秋功罪》背后的故事。《千秋功罪》是刘宾雁与攀枝花记者余以太合著的一篇报告文学,与名篇《人妖之间》近似,也是通过一位女性罪犯揭露社会黑暗,也是「借写真实反党」,并在决定整肃刘宾雁的文件中与《人妖之间》共列榜首。在採访结束,準备返回北京之前,刘宾雁提出要见一见那位已判「死缓」的大贪污犯青素琼。就在那天早上,她乘人不备,用一根自製的绳子投繯自尽,救下来就被带来见「北京记者」。谈话从刚刚发生的自杀开始:奇妙的是,竟然没有谁给犯人解释「死缓」之刑名,致使青素琼认為必死无疑而自行了断。在一个多小时的谈话裡,刘宾雁坦诚温和,既核对了事实,也给青素琼带来重新生活的希望。他最后的告别语是:「你还是有希望的!」《千秋功罪》发表,在攀枝花成為一个轰动性事件。作品揭开了青素琼案件的真相,把批判的锋芒指向隐蔽在青素琼背后的邪恶权势,大得民心,亦同时引来从北京到四川、攀枝花的层层围剿。这一切,刘宾雁早有思想準备。意外的是,他收到了一封狱中来信:青素琼在监狱裡看到《千秋功罪》,才明白当时给她以生活勇气的「北京记者」就是大名鼎鼎的刘宾雁。反复阅读中,她感觉到作家对她人格的尊重。这一点,在饱受侮辱的女囚心裡激起波澜。刘宾雁字裡行间瀰散出来的悲悯之情唤醒了她沉睡的人性。从此,囚犯与作家书信往还,竟成了好友。「青素琼甚至把宾雁当成了自己再生灵魂的依託。她在信中向宾雁汇报了自己思想变化的歷程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决心。还告诉宾雁,她已经将在狱中的劳动所得全部捐献给了非洲灾民……过了几年,她又报告了一个好消息:由於表现优秀,她已经获得减刑——死缓改為徒刑十五年了。」

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刘宾雁遭到全国公开示眾之际。马云龙写道:

正在服刑的罪犯青素琼听到刘宾雁被开除党籍的消息后,突然跳出监房的铁门,赤著脚在院中狂奔,口中不停地高喊:「我抗议!我抗议对刘宾雁的迫害!他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好人哪……」那时天正在下著大雨。

据我们所知,这是為宾雁被开除党籍而发生的唯一一次示威游行,参加者只有一人,地点在宜宾监狱的大院裡。结果是示威者青素琼被戴上了手銬,投进了狱中之狱的「严管牢房」。

这是何等震撼人心的场面,这是多么撕心裂肺的呼喊!

流亡异国的宾雁,你听到这勃发的人性声音是否会感到一丝安慰?

千方百计迫害打击宾雁的人们,你们听到这吶喊不感到心惊胆战吗?

宾雁用自己的凛然正气、悲悯情怀、人道精神和人格力量唤醒了一个罪犯的良知,让她的灵魂重新回到了阳光之下。她曾因迷失人性的贪婪而受到惩罚,又因人性的迴归而发出正义的吶喊,自愿地陪著宾雁一起再次受到严惩——宾雁啊,你何以竟有如此强大的的感召力!

传记作家继续写道:「虽然宾雁不是一个基督教的信徒,但源於俄罗斯文学深刻的人道主义和大悲悯情怀已使他具有救赎人类灵魂的圣徒气象……」

马云龙的思想是相当深刻的,这与他个人的人生体验密切相关。他也是一位命运坎坷,几起几落的大记者。当刘宾雁在普林斯顿走完自己的人生之旅时,他在中国被永远逐出新闻界。我想,这应该是他可能理解刘宾雁的一个基点。如果一定要谈谈本书的不足之处,我以為主要是传主的流亡生涯。倘若马云龙到美国走一走,见见曾亲炙刘公风采的各色人等,本书再版必有增色。马云龙极為谦逊地称这部传记是一个“试探版本”,是将来某一位大作家更佳版本的“垫脚石”。其实不然,能写好刘宾雁的未必是大作家,而可能正是马云龙这样深切理解他的作家。刘公晚年虽再无大陆时期的那种举国轰动,但精神世界仍然鲜活丰富,有一种内在的戏剧性或悲剧性。在流亡美国之初,就有十分进步的朋友打算為他开一场「讨论会」。辞世之后,又有人以笔代刀,讨伐他的「第二种忠诚」。这件事,马云龙有很深的思考,我还想再说几句,权作一个呼应。

《第二种忠诚》是刘宾雁长篇报告文学代表作。写了两位主人公,都是在杀人如麻的时代敢於给毛泽东上「万言书」的人物,捨身忘死的义士。一位指责毛大搞个人崇拜,实行残酷打击,告诫千万不要重蹈斯大林的覆辙。另一位指斥「大跃进」造成的大飢荒并非「天灾」,而是不折不扣的「人祸」,并提出「包產到户」、「开放自由贸易」等一系列挽救方略。自然,他们都未能逃脱无產阶级专政的罗网,一个被判处八年徒刑,一个被逐出军队,后来因奔走「四五天安门运动」平反被判处死刑。刘宾雁把这样两个人物写在一部作品中,又命名為「第二种忠诚」,实际上是在完成他从青年时代便萌发的反叛:「忠於党」和「忠於人民」、「忠於真理」到底是什么关係?刘宾雁青年时代参加中共革命,实际上是他人道理想的错误投射。对此,本书第三章「初入『毛』庐」有深入梳理。马云龙写道:「从此他的一切都不再属於自己,而属於那个无处不在、无所不包的『党』了。这就使他陷入一个悖论,他说过:『我参加革命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解放自己,实现自我。』可是為了这个自我解放和自我实现,却要以交出自我、消灭自我為代价。」特别让刘宾雁震动的是他所目睹的种种残忍无情,不仅虐杀地主,也同样心如铁石地对待同志。「几乎从我接触中国共產党的那一时刻开始,它对於个人、个人自由的近似残酷的压抑,便使我感到格格不入了。」可以说,从青年时代起,两种「忠诚」之间搅起的旋风便在刘宾雁心灵裡呼啸。最终,他听从了良知的召唤,唾弃了那个罪恶集团,走向人民与真理——「第二种忠诚」。

《第二种忠诚》之所以被锋利的批判家看中,刘宾雁也有责任。他的错失,多半是「误用」了「忠诚」这个词汇。(批判家言:「刘宾雁的『忠诚论』,不管提出第几种,最后还是要『忠诚』共產党……」)在这部传记中,马云龙对「第二种忠诚」作了深刻的辨析,读者诸君可细读。引起我联想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次演讲。在那次论及普希金、莱蒙托夫和涅克拉索夫的演讲中,他谈起普希金的长篇小说《上尉的女儿》,回忆起「进步人士」和「权威人士」对这部杰作的尖刻批判:普希金笔下的那位萨维里奇是大地主格里涅夫的终身家奴,当农民暴动领袖普加乔夫下令绞死沙皇军官、他的少东家之际,萨维里奇匍匐在普加乔夫脚下,哀求道:我的亲爹哟!弄死我家老爷的孩子对你有啥好处啊?要做样子吓唬人,就吊死我这个老头儿吧!——批判是很深刻的:「这个形象不仅是个奴隶的形象,并且是俄国奴隶制度的讚歌!」在同一次演讲中,陀思妥耶夫斯基还谈到另一个奴隶希巴诺夫,一个并非文学虚构的歷史人物。希巴诺夫的主人库尔柏斯基公爵是沙皇伊凡雷帝的政敌,他从国外给沙皇写了许多近乎谩骂的书信,有一封重要的信是吩咐希巴诺夫带回莫斯科亲手递交的。希巴诺夫在克里姆林宫广场上拦住了刚从大教堂出来的伊凡雷帝,递上了自己的老爷、沙皇的仇人的亲笔信……陀思妥耶夫斯基讲道:「沙皇举起他尖利的御杖,用力刺进了希巴诺夫的腿,然后靠在御杖上读起信来。希巴诺夫被刺破了腿,却纹丝不动。后来沙皇在回信答復库尔柏斯基公爵时顺便写了这样一句话:『你為自己的奴隶希巴诺夫羞愧吧!』这意味著,他本人也為希巴诺夫而感到羞愧。」——在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眼裡,这两个奴隶都不是奴隶,而是有著「忠诚」这种美德、这种美好人性的真正的俄罗斯人。

——如果天才的俄罗斯文豪们都从人性角度来理解「忠诚」这一主题,如果人类确实存在超阶级的普遍人性,如果健康的人性可以超越政治与功利而成為美德和理想,那麼,刘宾雁所做的,正是以伟大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讚颂的那种忠诚来感动我们的良知。刘宾雁所谓的「第二种忠诚」,是对高尚理想的忠诚,是无神论者的信仰。在席捲中国大地的人伦劫火中,刘宾雁试图抢救出人性王冠上那颗最珍贵的宝石——信仰、信仰的可能和力量。

数年前,曾有幸参与编辑刘宾雁纪念文集,挑选照片时,恍惚间总觉得刘公像某个人,某位痛苦的思索者。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幻觉,刘再復也感觉「这是一个特别的人,一个以嘆息代替呼吸的人,一个灵魂被苦难紧紧抓住的人……」刘宾雁终生痛苦思索的母题,是共產革命之血腥现实和他的精神底色——源自俄国文学—宗教的弥赛亚精神——之剧烈冲突。当他高举起自由的旗帜,成為赤色极权不妥协的死敌之后,仍然试图在这场浩劫中挽救一些什么东西。看他的文字,你会觉得他很像某位在精神旷野中徘徊的孤独者,无休无止地自问自答。渐渐地,我矇矓看出,刘宾雁酷肖的那个痛苦的思索者似乎是哈姆雷特。他所具有的,恰是哈姆雷特式的痛苦与迷惘。我有一点粗浅思索:《哈姆雷特》的主题恐怕不是「生存还是毁灭」。经典独白“To be, or not to be”直译应该是「作為还是不作為」。而根据剧作家提供给我们的人物逻辑,则似可意译為「救赎还是毁灭」。在全剧中,莎士比亚多次写到被杀者临终祷告的问题:先王的鬼魂曾对哈姆雷特王子控诉篡位者在睡梦中施行谋杀,「甚至於不给我一个懺罪的机会」,使他在未领圣餐、未行临终涂膏礼之前就死去,「一无準备地负著我的全部罪恶去对簿阴曹。可怕啊,可怕!」对於参与阴谋的他的两位旧日同窗,哈姆雷特改写国书,要求「立刻把两个传书的来使处死,不让他们有从容懺悔的时间。」最核心的情节,最能揭示「延宕王子」「犹豫不决」的戏剧场面,是他放弃了一个刺杀篡位者的绝佳时机,原因是「他现在正在祈祷……正在洗涤他的灵魂,要是我在这时候结果了他的性命,那麼天国的路是為他开放著,这样还算是復仇吗?不!收起来,我的剑,等候一个更惨酷的机会吧……让他幽深黑暗不见天日的灵魂永堕地狱。」在最后一幕,哈姆雷特终於在决斗场上抓住一个混乱之机,杀死了篡位者,完成了復仇使命。场上尸体横陈,所有的重要角色同归於尽,没有谁来得及做临终懺悔,全部永堕地狱。莎士比亚最重要的贡献,是把一个简单的復仇故事,改写為一个「灵魂受难」的悲剧。无论是作為一部戏剧,还是作為一个人物,哈姆雷特的主题皆是灵魂的救赎与沉沦。

让我们再回到刘宾雁。我说过他既是极权专制不共戴天的死敌,却又试图在那场浩劫中挽救一些什么东西,他既对中共的残忍本性及僵硬体制有深刻认知,又对出现戈尔巴乔夫、叶利钦式的人物满怀期待甚至幻望。这正是哈姆雷特式的痛苦与迷惘。刘宾雁和哈姆雷特同样经歷著灵魂的煎熬,所不同者,哈姆雷特内心充满仇恨,而我们的刘宾雁则满心悲悯。哈姆雷特选择了沉沦,刘宾雁选择了救赎。我以為,在形而上的精神—思想领域中,一切含有不解冲突之处,正是最深刻之处。其实,这正是古希腊悲剧留给我们的万古常新的教益。老诗人邵燕祥曾经在《刘宾雁纪念文集》序言中写道:「他(刘宾雁)的人道主义思想导致的温情倾向,他的天真轻信和善良,又使他不可能『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的一些人和事……不合常情处,也就是高於常人处」。《圣经》所倡导的「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大约也正是这个意思。这种「不合常情」「凡事相信」,不是要我们去当傻子,而是说在滚滚红尘中要永葆心底的善良。刘宾雁给我们留下的珍贵遗產,既有面对黑暗的英雄气概,更有在近身搏斗中对灵魂的殷情守护。刘宾雁所言「人人心中都有个小毛泽东」,曾引起某些进步份子的极度不满,抱怨他「把水搅浑」。因為他们至今仍迷醉於「分清敌我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这一毛式戒律。的确,有严重人格缺陷或尊奉政治图腾的人很难理解刘宾雁:一位义无反顾、毕生反抗政治黑暗的斗士,却又超越政治,诉诸良心。刘宾雁与哈姆雷特还有一点不同:他有一种彷彿天赐的喷涌的热情。在这种热情驱使下,他进入了某种神圣的类似於宗教信仰的境界。刘宾雁最令人感动的,不是思想的透彻,而是他在不透彻中的痛苦徘徊。在这个极度堕落极度黑暗的时代,效法刘宾雁,也许可以使我们摒弃仇恨、刻毒、冷酷,逃脱哈姆雷特式的同归於尽。

请允许我引用自己一段旧文:「刘宾雁抗拒著极权社会对人性的戕害,活出了动人的美丽。他凭直觉把握了极权主义的秘密:我们和极权主义最深刻的冲突,归根结底,聚焦於人性。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刘宾雁以自己光辉的富於人性的生活,成為楷模。」(——《像刘宾雁那样生活》)

刘宾雁是中国苦难大地上出现的一个奇蹟。他是一个啟示,一个至今尚未完全破解的秘密。

在献祭式的写作中,他渐渐走进自己的作品,将生命、人格与文字融為一体。他这个人本身,必将持久地影响我们,比他的作品更為恆长。

他的英勇和善良,如长夜裡的双子星,照耀著我们的人生。马云龙在这部传记结尾处说得更好:「有些明亮的星星离我们有千百万光年的距离,当我们的肉眼接收到这些发自千百万年前的光芒时,它们也许早已熄灭了,但是这光芒穿过时空,依然会照耀著我们。刘宾雁就是这样一颗虽已陨落,但光芒依旧的明星,而且他离我们越远,这光芒就越明亮。」

2013年9月11日于美国首都华盛顿 (註:未註明出处的引文皆引自本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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