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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摘】北明:刘宾雁逝世前后

2019年12月16日

2005年12月5日凌晨零点25分,世界著名作家、记者、社会活动家刘宾雁先生因患癌症不治,在美国新布朗斯维克(New Brunswik )罗伯特•伍德•约翰逊医院(Roberto Wood Johson Hospital)与世长辞,终年80岁。

刘宾雁先生几年前患直肠癌,手术切除后癌细胞转移到肝区,经放、化疗后,半年多来体质虚弱,出现肝腹水症状。两周前他最后一次住院是由于体力极度虚弱和咳嗽。他最终是被肝癌晚期引致腹水,身体器官全面衰竭夺去了生命。

临终的前一天,医生为刘宾雁先生采取了人道疗法,希望维持他的生命到他的儿子从北京赶来见面。5日上午,宾雁还与闻讯专程赶来探望的前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成员,现在耶鲁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任教的苏炜先生见了面。为了尊重宾雁亲属的意愿,苏炜告诉刘宾雁,他是到因公务出差到普林斯顿,顺道前来探望的。据苏炜先生回忆,刘宾雁先生听闻后,吃力地说:“真巧了!”然后他说:““将来,我们想起今天这样的日子,会非常有意思。””最后,他极为吃力、断断续续地对苏炜和一起前去探望的普林斯顿大学中文系教授、汉学家林培瑞(Perry Link )先生说,“谢谢。谢谢你们来看我。”

刘宾雁先生的爱女刘小雁始终守在病床前,她说:“这是刘宾雁先生此生所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5日晨少许进餐之后,在吗啡注射下,刘宾雁先生安然入睡,再没有醒来。

刘宾雁先生去世前,心情异常沉重的女儿刘小雁刚刚为父亲擦洗了那双已经浮肿的双脚,正在为他剪手指甲。刘小雁说,凌晨零点25分,父亲长时间停止呼吸,短暂回复,再度停止之后,就没有了生命迹象。让悲痛欲绝的刘小雁感到稍许宽慰的是,父亲走得非常安详,完全没有痛苦。

刘宾雁先生的病情始终牵扯著众多他的朋友的心。不少友人为他体能的逐渐衰竭惴惴不安;不少人非常想去探望,但是又怕搅扰病人及家属;不少人日夜为他的安危祷告。刘宾雁先生的几位文学界挚友郑义、苏炜、胡平、北明等,始终关切刘宾雁先生病情的发展。在从朱红的电话里得知刘宾雁先生的病情发恶化后,作家郑义、北明与苏炜联系表示严重担忧,苏炜当即前往。次日,2005年12月4日中午,郑义、北明接获苏炜和林培瑞电话,得知的情况是:医生通报刘宾雁的夫人朱洪,病人的肝脏已经完全坏死,身体器官已经全面衰竭,他最多只有两周时间了。得此情况后,北明当即决定前往探视,希望劝服对病情严重程度估计不足的刘宾雁亲属:无论多么艰难,也应将病情的真实情况告知本人,以使这位被誉为“中国良心”的作家、一代发掘、坚守真实而奋斗终生的作家,交代后事,留下临终遗言。除了郑义北明夫妇,当日晚闻讯陆续从纽约和新泽西州赶到的,还有自由亚洲电台中文部主任、刘宾雁文学研究者周允庭女士、北京之春主编胡平及其夫人王艾、八九工运领袖吕京花、正在录制刘宾雁先生生平电视片的美籍华人大学生苗苗,还有刘宾雁家的邻居、好友张渝放女士。

刘宾雁先生流亡海外多年,改变中国苦难的命运始终是他的生命意义所在。他最为友人所感慨的是,每次有来自大陆的中国人,不管来自何方,不管身份何属,也不管社会地位高下,只要他知道,只要能够前去探望或请到家来问询中国国情,他必定这样做。年长日久,刘宾雁的朋友们渐渐养成了一种习惯,但凡有可能,必定将自己身边来自国内的朋友通报宾雁,接到刘府,让他做详细的调查了解。医院会客厅中,刘小雁告诉前来探望的朋友:父亲经常有很多旅游观光、放松、享受生活的机会,但是他没那个兴趣。父亲的快乐很简单:为了中国读书写作。刘小雁不知道的是,刘宾雁还有一个习惯:采访所有来自大陆的人,了解中国的情况。据刘宾雁的夫人朱洪在《宾雁的遗愿》一文中回忆:“每次听到这几年中国大陆伴随着经济发展而出现的社会腐败和年轻人丧失道德理想的现状,他都感到忧心如焚。所以,知道自己罹患癌症以后,宾雁非常希望回到中国治病,同时亲历、亲灸中国大陆社会的实际现实。为此,他一再给北京的最高层领导人写信,提出回国的要求。——先是给江泽民写,后是给胡锦涛写,给温家宝写,并且托可靠的关系把信件往上送。我们明确获悉信件已经递交上去,被有关领导人收到。可是,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其实,早在1992年,我们的中国护照马上要过期的时候,曾向纽约中国领事馆提出护照延期的申请,就遭受到护照被无理扣押的待遇。”“病中的宾雁曾经痛苦地感叹:“我只是想重新用自己的脚踏一踏那片土地,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害怕一位年过八十、身患重病的老人?”

容貌酷似父亲,同时深知父亲心愿的刘小雁,对此的感慨则是:“如果能够让他回去,哪怕在中国的马路牙子上坐一会儿,跟一个老农民聊聊天,他就幸福极了。”

刘小雁是刘宾雁挚爱的女儿。刘宾雁逝世前后,小雁对赶到病房的宾雁挚友多次提及她在不长的时间内侍侯父亲时,所犯的“错误”及她的悔恨:父亲最后一次住院前,她曾经要求父亲锻炼身体。因为医生是这样要求的。她对父亲说:“爸爸,您不能老是躺着。您得活动得锻炼。您可以在精神好的时候,到阳台上去散散步,精神不好的时候,您再看书看报。”小雁说:“我爸爸都住院了,前天还告诉我,‘小雁啊,这次我出院以后,一定要听你的话,锻炼身体了。’”她流着泪回忆说:“我爸爸住院前,总是说自己懒,就是不想动。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那么‘懒’,那么不想动。他真的不明白他已经不行了。有一次他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可是好久都不动。我就是不去扶他,还让他锻炼,硬是让他自己从沙发上站起来。”小雁言一及此,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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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了防止起夜再度摔倒,刘宾雁最后一次住院前,夜间一直睡在客厅这张沙发上。他曾在这个沙发上,接待过来自国内的学者、友人、友人的友人。茶几上是他入院前看过的报纸杂志,墙正中是一幅友人为“八九•六四”而作的油画,左墙上是著名美学家、画家、文学家高尔泰先生在刘宾雁今年初八十生日晚宴上,托人转送给刘宾雁先生的“寿”字。(北明摄于2005年12月15日朱洪、刘小雁医院归来)

刘宾雁可能只是在生命垂危的最后数小时,才意识到了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一个全面衰竭的躯体,不可能继续承载一个坚实的灵魂。当生命渐渐离他远去的时候,刘宾雁越来越思念亲人。他神志清醒时,非常渴望亲人随时守在左右。小雁回忆说,她在医院照顾父亲时,也不得不为操劳过度的母亲耽心,所以她有时候会提早陪母亲回家。有时候,她会在清晨晚来一会,以便把家中的母亲安排好。宾雁就会问她:你们来的时间为什么越来越晚了?

刘宾雁是在安眠中逝世的。入睡前,医生给他用了吗啡,注射了白蛋白营养素。入睡后,他除了呼吸间隔时间较长外,血压正常、心跳正常,前日浮肿的腿脚稍有缓解,还意外地排了尿。于是几乎所有在场亲友都认为这一夜他会平安度过。夫人朱洪听从大家劝解,被送回家中;远道赶来、决意与小雁在病房守夜陪侍的北明也被众人说服,一起离开了医院。只剩小雁一人守候。朱洪是在凌晨时分接到医院电话传来噩耗的。当她在郑义、苏炜、林培瑞、北明四位友人护送下,再赴医院时,宾雁已经离开自己相濡以沫的老伴一个多小时了。四十多分钟的车途中,朱洪显得异常平静。但是当她踏入病房,看到闭目仰卧、不再呼吸的宾雁时,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她泪流满面,握住刘宾雁的左臂,不停地摩挲,哭着重复那两个她生命中最熟悉的字眼:“宾雁、宾雁、宾雁……”,然后她对宾雁说,“你怎么就走了,你的手臂身体还是温热的啊…….”

刘小雁扑在父亲身上失声痛哭,她跟父亲认错说:“爸爸您就这么走了。我对不起您,我昨天还跟您闹别扭。因为您不愿意多用一张纸巾跟您生气。”小雁说的是她的父亲临终前一天,一口痰吐在餐巾纸上,再叠一下用来擦嘴,执意不肯用多用一张。她悔恨自己在父亲临终前没能体谅父亲一生勤俭克己的生活作风,委屈了仁慈的老爸爸,永远失去了道歉的机会。陪同朱洪来的几位作家、学者、友人看到这一场景,无不为之动容。

朱洪在谈及刘宾雁后事时表示,由于刘宾雁一生反对奢侈浪费,所以遗体告别仪式一定要从简。刘宾雁最后所穿的服装,是从他平常的旧西装中选出的一套。朱洪说,他一定不会同意做新衣服的。

刘宾雁后事的主要筹备人之一,中国著名流亡作家郑义先生表示,他与刘宾雁先生认识交往25年来,刘宾雁始终是他的兄长和师友。在文学上,刘宾雁对他而言是启蒙者。早在多年前郑义文学创作刚刚起步时起,刘宾雁就以在南京举办的一次文学笔会上的发言,成为郑义的文学启蒙人。“那次会议上,”郑义回忆说,“别人都在谈论文学写作技术,只有刘宾雁一上来就讲自由、讲人性、讲人的解放。”他说,那次发言,对他是一次极为强烈的震撼。此后,随着八九流亡,一起在普林斯顿作同事,接触和交往日益增多,共议共事,他对刘宾雁先生有了更深的了解,深深感佩他不畏强权、不落俗套的贵族气质、为人谦虚朴实平易的谦卑品行。虽然郑义与刘宾雁先生在思想上并不完全一致,但是他认为,人之交往,比思想更为重要的是人格的魅力和灵魂的纯洁。郑义说,在今天这个堕落的时代,刘宾雁的离世,某种程度上代表一个时代,一个旧时代、好时代、高尚时代的结束。这就是为什么他为刘宾雁的离去特别地痛感惋惜。

刘宾雁先生的后事将分两部分组成。一是遗体告别及火化仪式,拟在刘宾雁的第二故乡,美国普林斯顿的殡仪馆举行。根据朱洪和刘小雁的意愿,将是一个有亲属和刘宾雁生前挚友参加的小型的、基本不对外公开的告别仪式。由于要等待刘宾雁儿子从北京到来,故确切时间尚不不能定。估计大致应在这个周末。二是刘宾雁先生的追思会。由于这项活动经费尚未有着落,需要认捐,此外,以方励之、苏绍智为主席的“刘宾雁治丧委员会”尚在筹备之中,故这项活动具体细节尚无法确定。

推动刘宾雁后事运作的,大致是今年初庆贺刘宾雁八十寿辰的原班人马,即郑义、苏炜、林培瑞等作家、学者。据悉,治丧委员成员将向整个社会开放。虽然刘宾雁先生先后是中国报章记者、作家协会作家、普林斯顿中国学者和独立笔会的成员,但是由于刘宾雁先生一生始终以一个独立知识分子的身份,直接面对中国民众说话,没有任何一个团体、组织之归属可以概括他的生平。刘宾雁是属于全体民众的。所以刘宾雁亲属及治丧委员会筹备小组决定,刘宾雁先生的悼念活动将参照王若望追悼活动和刘宾雁八十寿辰文学晚宴的形式,避免以任何组织或团体的名义进行。

在刘宾雁去世前数小时,朱洪和刘小雁母女在会客厅里,听了苏炜、郑义、林培瑞和北明有关刘宾雁后事的初步设想,并就治丧委员会名单、遗体告别、追思会等事项提供了他们的意见。朱洪女士表示,刘宾雁先生的八十寿辰文学晚宴开得非常成功,她希望能在同样的地点、以同样的方式,召开刘宾雁先生追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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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刘宾雁亲属朱洪(中)、刘小雁(左三)与友人林培瑞(左一),郑义(左二)、刘苏炜(右二)、北明(右一)商讨苏炜刘宾雁后事。(张渝放2005年12月5日摄于医院会客室)

悲痛中的朱洪女士,对挚友们的关怀表示真诚的感谢。她说:今天来了这么多朋友看望刘宾雁,回家后,又听到了更多的询问刘宾雁病情的电话录音,刘宾雁能有这么多朋友惦记关心,“人能活到这个份上,可以了。”接下来她顺便给大家讲了一个刘宾雁八十寿辰文学宴会期间发生的小故事:现居旧金山的刘宾雁先生过去的同事、前人民日报驻海南记者、后来的海南青年报负责人程凯先生,偕同太太一起飞抵普林斯顿,却没能赶上晚会。便直奔刘家,进门就给刘宾雁先生磕了三个头。刘先生连忙起身说不敢当,问这是什么意思?程凯回答:“您这是八十岁的生日,受我一拜,是应该的。”朱洪说:他们夫妇俩飞到普林斯顿来,没有别的事情,就是为了这一件事。然后就匆匆走了。

当笔者在截稿时刻电话朱洪女士,确证这段故事的时候,朱洪女士又顺便说:今天(2005年12月5号)她接到来自北京的电话:前中国新闻学院新闻研究所一大批曾经听过刘宾雁先生讲课的学生(刘宾雁当时尚在人民日报工作),目前分散在各个工作岗位。获悉刘宾雁先生逝世的消息之后,已经联络起来,要联合为刘宾雁先生的追思会送一个大花圈,以表达他们对他们自己前辈、老师的追思。朱洪说,他们明天将把这些朋友的名单汇总治丧委员会。

据笔者截稿前获悉的消息,中国某些大报媒体记者已经准备开始行动,希望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加入到悼念刘宾雁先生的活动中来。刘宾雁先生的公众形象和终生职业定格为一名记者,他坚持报道真实,“不屈地求索真实、言说真实、捍卫真实”(引自“刘宾雁治丧委员会讣告”),他因此辉煌,因此受难,因此流亡,直至晚年客死他乡。他是中国一切有良心的记者的楷模。他的逝世必将引起中国媒体内部的震动。

凌晨三时以后,遗物收拾完毕。小雁离去前含泪对父亲说:“对不起爸爸,我们就把您一个人留在这里了。”但是她走出病房门时对北明坚定地表示:“我一定要把爸爸带回家!”撰写此稿期间,北明在电话询问时确证了这一决定:刘小雁立誓,父亲生前不能叶落归根,死后一定回归故里。她要带着父亲的骨灰和灵魂返回他日夜思念的中国大陆。

关于今后的生活,刘宾雁遗孀朱洪女士表示,她希望回到中国大陆与自己在北京的女儿、儿子生活在一起,安度晚年。但同时表示,不知道中国政府是否允许。如果无法回国,她只能在美国靠一点积蓄生活,子女也将向过去那样,接济她的晚年生活。她说,小雁、大洪(他们的儿女)经常会在国内买质量好而且比较便宜的衣服,寄给他们。“我们身上穿的衣服,几乎都是他们给我们买的。”她说。

(全文略有刪節)

 

作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一四四六期(cm1812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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