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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文摘】刘劭夫:百年沧桑话南浔

2019年12月07日

1. 我以为,走得远才是旅游,远方才有风景。以至于总是把眼光投注远处。回国小住,甫卸行装,出行考虑的也是云贵川渝,两广湘赣等远方的名山大川,风景名胜,倒是忽略了家门口的景致。名闻天下的江南古镇竟没有走遍,不禁自嘲此生枉为江南人。对于近在咫尺的江南古镇,多年来,没能停下匆匆的人生脚步,去品味粉墙黛瓦、翘角飞檐的韵味;聆听吴侬软语、江南丝竹的婉约;欣赏越女倩兮,美目顾盼的风情。此番觅得机会,放下浮躁,且行且看,竟也把小桥流水人家的古镇风情,细细的品味了一番。比起远途出游,少了一点舟车劳顿,多了一份闲适悠然。

2. 南浔在上海的西南,太湖的南岸,距离上海120公里的车程。在一个咋暖还凉的春日,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到此地。我之来南浔,与其说是为了赏玩水乡风情,寻访春日的妩媚,倒不如说是一种精神的参拜。在内心深处,私心对于南浔怀着一份崇敬,一份好奇。徜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寻觅生活在这儿的先贤的踪迹,瞻仰他们的业绩,缅怀他们奉献社会的精神。

这江南古镇,周庄、同里、甪直、西塘、乌镇以及南浔,犹如六个靓丽的水乡村姑,装束大致相同,风情韵致却是各异。比如南浔,一如其他古镇的“水乡小巷多,人家尽枕河”的风姿,但是却在庭院深深的大宅里面隐藏着富甲天下的豪门之家。明清两代,南浔蚕丝名闻天下。这个小镇出产的辑里湖丝,从頔塘河走向全国,走向世界。清末民初,南浔的巨商大贾,以雄厚的经济资助孙中山的国民革命,成为孙氏革命的财源。南浔以一镇之力,影响了一个时代的历史,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3. 如今南浔镇的旧区,已经辟为旅游景区,进入游览需要购买100元的门票。虽然是雨天,但是游人如织,摩肩擦踵。进入景区,恰逢举办水乡传统婚礼的表演。众人围在河岸,观看久已消失的婚俗。迎亲的的船队,装满大红缎被、箱笼漆器等娶亲的礼品,新郎端坐于船头,长袍马褂,礼帽红花,满脸喜气。船上的汉子大声呐喊,鼓乐喧天,煞是热闹,惹得众人注目。不久,船队归来,新娘子与新郎并排坐着,大红缎子的礼服,一脸的娇羞。船队穿行于蜿蜒的河道,穿越小镇的石拱桥,给千年古镇平添了一份喜气,恍然间时光似乎倒流了一百多年。

南浔古镇的格局是以南市河、东市河、西市河、宝善河为十字骨架,其间又有其他支流纵横交错,街道和民居沿河而建。细雨中沿着河边的青石板路,随着人流,不看路名,不问东西,缓缓行去。见一门洞,抬眼望去,竟是张石铭故居。张石铭故居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又叫做懿德堂,为中西合璧的豪门大宅。建筑风格既有中式庭院的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也有欧式建筑的圆柱、拱门、壁炉、玻璃刻花,整座宅子恢弘大气,华贵典雅,工艺精湛,在当时无出其右,被称为“江南第一民宅”。

近代以降,湖州以丝绸名闻天下,杭嘉湖为天下富庶之地。南浔的辑里湖丝更是丝中极品,为皇家的御用品。清代以来,明确规定皇帝的龙袍必须以辑里湖丝制成。1851年,辑里湖丝在伦敦的首届世博会上,一举多夺得金、银大奖。是故南浔以财富分为“四象八牛七十条金黄狗”三个等级的巨商大贾,皆以经营湖丝致富。

张石铭,名钧衡,石铭是他的字,他自号适园主人,生卒年为1871—1927。张石铭的祖父张颂贤,以经营辑里湖丝和盐业发家,成为南浔顶级巨富“四象”之一。张颂贤两个儿子,张宝庆和张宝善,张石铭父亲张宝庆,为张颂贤的长子,张石铭为张家长孙。叔父张宝善是张静江的父亲,可谓一门人杰。张石铭在光绪二十年中举,之后并没有在仕途上有所发展。1903年,张石铭与叔父张宝善分家后,张石铭继承祖业,继续经营丝绸、盐业、钱庄和房地产。不过他并没有亲自参与家族的经营活动,而是醉心于收藏字画、古籍,金石、碑刻和奇石,为清末民初四大藏书家之一。张石铭还是西泠印社的发起人和赞助人,与吴昌硕、毛福庵等文人名士过从甚密。

江浙自古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多诗礼簪缨之家。像张石铭这样的巨商大贾,坐拥巨大的财富,并不追求声色犬马的个人享受,而是通过自己的文化活动,结交名士文人,钻研传统文化,承继中国的文脉。十九二十世纪之交,中国步入近代化,新旧思想的交汇冲突,各种利益集团的对抗碰撞,新的社会制度处于孕育诞生之际,社会处于激烈动荡之中。张石铭在乱世中不为所动,营造一方文化净土,保持优雅高尚的文化人格。我想,中国文化绵延数千年,近代逐渐形成比较齐全的文化艺术门类,与张石铭这样的文化风雅之士孜孜不倦的搜集、研究和传播分不开的。中国百年以来,风云激荡,革命频仍,张石铭独善其身,并没有卷入政治斗争,默默地在自己的天地做着文化整理和修复的工作,自有其意义所在。

4. 并不是所有的南浔巨商都跟张石铭一样,沉醉于对金石古籍的把玩鉴赏之中的,同样是南浔“四象”之一的庞元澄(青城),怀抱兼济天下的志向,积极投入孙中山的国民革命,成为孙中山的亲密战友。近年,庞氏家族在南浔的宅院承朴堂经过修缮得以开放,供游人参观。承朴堂坐落在南浔东大街,设计布局为典型的江南豪门大宅。虽历经变故,尚能保留原貌。庞青城在光绪二十年考取秀才,戊戌变法失败后赴日考察,后长期居住在上海戈登路7号,南浔的故居反而不为人们所熟知。戈登路7号,是孙中山经常下榻的地方,也是宋教仁、廖仲恺、黄兴、陈其美等人秘密聚会的场所。在某种意义上说,戈登路7号是国民革命之家。

庞青城虽然是张静江的舅舅,却只比这个外甥年长两岁。两人志趣相投,关系密切。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张静江从法国巴黎回到上海,庞青城急切的见到了张静江,向这位外甥了解欧美各国的社会民情。张静江不仅介绍了欧美各国的政治社会情况,还讲述了孙中山推翻满清的国民革命活动,庞青城听后十分兴奋。不久,经过张静江推荐介绍,时任上海中国银行董事的庞青城认识了孙中山,发展成同盟会的会员,成为同盟会上海支部核心成员之一,成为孙中山最忠诚的追随者之一。

孙中山受到清政府的追捕,如何保证孙中山的安全成为革命党人的心病。而庞青城的寓所戈登路7号属于英租界,由上海工部局管辖,并雇有白俄保镖,比较安全。张静江就建议孙中山到上海,就在戈登路7号下榻,孙中山欣然接受。对于孙中山的信任,庞青城因此感动得数夜不眠。为确保孙中山的安全,庞青城增加了护卫,加强了安保措施,并特地辟出一个房间,购买了一套新家具,专供孙中山和宋庆龄使用。此后,孙中山每一次偕宋庆龄秘密抵沪,都是下榻在戈登路7号。

庞青城对孙中山的国民革命,可以说慷慨解囊倾其所有,孙氏说庞青城为了革命事业是毁家纾难。根据承朴堂展出的戴季陶所著的《庞青城事略》所载,早在1907年孙中山发动的镇南关起义,庞青城捐赠5000大洋作为军饷;1909年庞青城先后三次出资帮助于右任创办《民立报》等报纸,出资4000大洋营救于右任;1911年春,黄花岗起义失败,七十余烈士为国捐躯,庞青城悲愤如狂,出资千金抚恤烈士;是年秋,武昌起义,庞青城又出资5000余元济以军费;1911年冬季,庞青城以南浔旧宅抵押30000元资助东北革命党人蓝天蔚军饷;辛亥年为光复上海杭州,陈其美、蒋介石、王金发等人组织敢死队,其中攻打上海江南制造局的敢死队的军费,一半是由庞青城资助的。辛亥革命后的南京临时政府,就任临时大总统的孙中山任命庞青城为实业部商政司司长。袁世凯在北京任总统后,庞深知袁世凯居心叵测,辞职而不赴京任职。嗣后,孙中山在广州成立革命政府,孙氏亲自委任庞青城为“总统参议”。

1913年,宋教仁被刺,庞青城和张静江支持孙中山发动“二次革命”,竭力主张陈其美出任讨袁军总司令,并策动浙江都督朱瑞反袁。孰料朱瑞早已投靠袁世凯,并派兵南浔捉拿庞青城,查抄庞青城的家和工厂物业。庞青城被迫带着儿子庞衡平流亡日本,直至袁世凯病逝之后,庞青城才回到上海。回到上海的庞青城继续支持孙中山的事业。事实上,“二次革命”以后的孙中山,已经众叛亲离,昔日的同志大多都离他而去。到了1922年,陈炯明与孙中山决裂,山穷水尽的孙中山只得回到上海。但是,庞青城仍初衷不改,一如既往的追随孙中山。为了筹措孙氏的革命经费,庞青城不惜抵押变卖戈登路7号的别墅,连带上海的江西路房产和虹口的地皮一起变现,全部用作孙氏的政治活动经费。

1925年3月,孙中山在北京病危,庞青城应召前去探病,始终陪侍在侧,是“总理遗嘱”的见证人之一。当时,孙中山的治丧委员会有四十余位民国要员组成,其中有四位南浔人,庞青城赫然在列。庞参加了孙中山的遗嘱、追悼会、出殡等一系列治丧活动之后,回到了上海。从此,庞不再过问政治,过上了寓公的生活,此时,庞青城刚满五十岁。

从辛亥革命开始,直至孙中山逝世,在将近十五年的时间里,庞青城一直慷慨的资助孙中山的政治活动,演绎着毁家纾难的感人故事。到了孙中山逝世的时候,庞青城的万贯家财已经消耗殆尽,昔日的南浔四象之一的富商只得靠变卖古籍、碑帖、字画等古董度日。我相信,随着孙文的去世,庞青城应该有一种幻灭感。据他的女儿庞莲回忆说,到了晚年,父亲的精神有问题了。这是不难理解的,庞青城散尽家财,追随孙中山,期望他能建立不朽功业。但是承载着庞氏一生理想的孙氏却中道崩殂,寄托在孙文身上的人生的愿景破灭了,祖上传下来的家财散尽了,人生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吗?

5. 在孙中山的治丧委员会成员中,还有另外三位南浔人,他们是张静江、周佩笺、张乃燕。他们都是党国要人,都是孙中山的追随者。这里着重要讲的是张静江。

此番南浔之行,寻访张静江故居是一个夙愿。张静江故居在南浔东大街,又叫尊德堂。故居保持清代传统三进五间式古建筑风格,显露一种豪华、古朴、幽深的遗风。室内栋如鳞次,宛如宫殿;雕刻十分精湛,以戏文、民俗图案为主,崇尚一种古朴,自然美,可谓南浔一绝。值得一提是前后两道大门背后都有构思别致,雕刻精细的砖雕,有一写有“有容乃大”四字。出自林则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于仞,无欲则刚”的诗句。另一写道:“世守西铭”四字。源于宋朝张载弃官后授徒有“东铭西铭”的典故。张载是宋代大儒,有横梁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西铭》更是张载所主张的儒学的核心价值以及道德义务。可见张静江的胸襟和抱负。张静江故居大门上方悬挂“张静江故居”的横额,正厅上悬挂南通张謇题写的黑漆金字“尊德堂”堂匾。正厅居中的是张静江的全身坐像,背后青砖砌成的照壁上四个大字“丹心侠骨”。两侧是孙中山题写的一副楹联:“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四十州,”抱柱对联为同治、光绪二皇帝的老师翁同龢所写:“世上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二厅、三厅陈列着张静江手书赠陈立夫的“铁肩担道义,棘手著文章”对联,以及有关张静江生平的家谱、家族发展史和张静江一生的大事记略,各种照片、书札、任命状等文物。其中有从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提供的张静江于辛亥革命、北伐战争、民国初期的珍贵历史照片、资料,有孙中山、宋庆龄、冯玉祥等名人照片,有孙中山、宋庆龄、何香凝、于右任、陈布雷、蒋介石等名人手札;有“尊德堂”家庭合影和张静江夫人朱逸民与好友陈洁如的许多生活照;还有陈友仁提亲致张静江的手札、张静江子女的照片、张家帐本、寿礼薄、全福贴等。边厅的两边墙上是张静江临摹“八大山人”所作的一些字画,其间有一张琴桌。

张静江自幼受到同是“四象”的祖父张颂贤和外祖父庞云鏳的熏陶,行侠仗义,冒险进取,热心公益,人称“少侠”。少年时因一次火灾救人,导致髋骨摔折,股骨断裂,落下终身残疾,但丝毫没能改变他的豪侠性格。张静江21岁时,其父张宝善以10万银两为他捐得二品候补道衔。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钦差大臣孙宝琦任法国公使,身边缺少一个机敏能干的商务随员,经人引荐,孙宝琦对张静江大为赏识。于是,26岁的青年张静江,作为大清国驻法使馆的一等商务参赞,坐上了前往巴黎的轮船,随大清国的公使孙宝琦赴法任职。这一次的法国之行,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6. 张静江在巴黎独自经商,开办通运公司,专营古玩瓷器,丝茶绸缎,还在美国纽约开设分公司。张静江以他的商业才能在巴黎商界获得了很好的名声,巴黎许多客商纷纷前来跟他洽谈业务,以期通过这个年轻的商务随员打开中法贸易的大门,张静江在清末民初时期,充当了中国对外贸易的开拓者。

1905年8月,张静江在前往法国的轮船上,意外地结识了孙中山。此时的大清王朝颁布了预备立宪的诏令,意在遏制革命的蔓延,以立宪挽救王朝的命运。作为革命派的代表人物孙中山,自然不会放过宣传他的共和思想,革命理念。张静江在孙中山口若悬河的鼓动下竟为之著迷,有相见恨晚之慨,当即就允诺为孙中山的革命活动捐款。上岸后两人揖别,张静江给孙中山留下了地址,约定了日后互通电报的暗号。他对孙中山说,“今后你若有困难,在给我的电报中以ABCDE为数码,A为法郎一万元,B为二万元,C为三万元,D为四万元,E为五万元。我一接到电报,即刻将款子给你汇去”。孙将信将疑,到了美国后,叫黄兴办理,以探真假。结果如数收到,一分不少。孙大喜过望,连连称奇。孙得这一“革命奇人”,以后每逢经费不济,张静江都如数寄达。有一次发动起义,经费缺口较大,张静江甚至将巴黎通运公司所经营的一家茶庄卖掉变现,以资起义。

与他的舅舅不同的是,张静江不仅仅作为孙文的金主,慷慨解囊,为孙文的革命活动输血,张静江还作为一个孙文的政治助手,成为孙文政治集团的核心人物。1914年7月,为反袁称帝,孙文在日本筹建中华革命党,委任张静江为财政部长。1918年“讨袁战役”失败,张静江亲往东京巴黎,支持孙文改组国民党为中华革命党,并出任财政部长。袁世凯死后,张静江回国筹办证卷交易所。1920年,张静江在上海创办中国第一家证卷交易所,继续为孙文的政治事业筹措经费。1923年,孙氏在上海发表《孙文越飞宣言》,表明了孙文投靠苏联的政治立场。1924年,孙在广州黄埔创办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并召开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苏俄的扶持之下,孙中山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军队,并且有了按照列宁模式建立起来的政党。在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上,孙文亲自提名张静江为中央执行委员。

1924年底,孙中山应冯玉祥会谈南北统一的邀请,发表《北上宣言》,离穗北上。不料,孙中山肝癌病危入住北京协和医院。张静江得知后,抱病前往北京。1925年2月2日下午2时,在孙科陪同下到协和医院探视孙中山。当张静江拄着拐杖吃力地来到孙中山病榻前时,孙中山不禁潸然泪下:“你病成这个样子,为何还专程来看我?”张静江双手握着孙中山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3月11日,孙中山预感到自己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便在事先准备好的两份遗嘱上签字。按孙中山的意愿,张静江首先签字,依次是吴稚晖、汪精卫、宋子文、孔祥熙、何香凝等十二人签名作证。由此可见张静江在孙中山心目中的地位。

3月12日,孙中山病逝。张静江悲恸欲绝。4月2日,孙中山灵柩由中央公园移至西山碧云寺安放。石龛内悬挂着至今鲜为人知的由张静江书写的长联:功高华盛顿,德盖中华间,行易知难,并有名言传海内;骨痊紫金山,灵栖碧云寺,地维天柱,永留浩气在人间。

在孙中山逝世后召开的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张静江又当选为中央监察委员,被称为“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在大革命时期,张静江在中国政治舞台上非常活跃,成为显赫一时的国民党著名人物。

7. 张静江并没有像庞青城一样,随着孙中山的逝世而消失在中国的政治舞台。孙中山逝世之后,张静江着力于发现和培养孙中山事业的接班人。此时,他全力扶植正在冉冉升起政治新星蒋介石。

1912年,张静江与在沪军中任都督的湖州老乡陈英士(陈其美)邂逅,两人一见如故。此时蒋介石为陈英士的部下,张静江发现蒋介石仪表非凡,沉静刚毅,志向远大,将来定有一番作为。张静江刻意笼络,用心培养,两人交谊渐深。1916年,陈英士遭袁世凯暗杀后,张静江邀蒋介石到他在上海开设的恒泰交易所任职。蒋介石由此开始了由军旅生涯转向证券市场的过渡时期。但蒋介石在市场上屡战屡败,最后倾家荡产,只好厚颜启齿,向张静江借钱糊口。张静江并未因此鄙视蒋介石,反而有求必应。直至今天,南浔的张静江故居尚存蒋介石当年向张静江打的借条,厚约一寸多。在由商转政伊始,蒋介石几乎是靠着向张静江的借贷而笼络上下左右,得以站稳脚跟的。

1918年春,孙中山在广州任大元帅,张静江为使蒋介石将来有所发展,便向孙中山推荐蒋介石担任上校作战科主任;1922年夏天,当陈炯明炮轰总统府、孙中山处于危难之中时,张静江让蒋介石到广州中山舰上侍奉孙中山四十余日,从而取得孙中山的信任。之后蒋介石撰写《孙大总统广州蒙难记》一书,该书由孙中山题名、张静江作序并资助出版,这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蒋介石在国民党内的声望,非常有助于蒋介石政治上的崛起。张静江着力扶持蒋介石步步紧随孙中山,成为孙氏最亲密的战友。1924年5月国民党黄埔军校成立,张静江再次向孙中山力荐蒋介石。随着蒋介石被任命为黄埔军校校长,为其一生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1925年7月,广州国民政府成立,张静江以国民党元老的身份提名蒋介石担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领导北伐事宜。1926年北伐前夕,在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上,蒋介石推举张静江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主席。两个月后,为了树立蒋介石在党内的威望,力辞此职,转而提名由蒋介石担任。1927年3月,张静江在上海与吴稚晖等人召开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会议,提出“对共党弹劾案”。后任浙江省政府主席。张静江坚决支持蒋介石发动清党运动,主政浙省,负责清党工作,并运用他在上海的力量,帮助蒋介石在上海、江浙清除在国民党军政内部的共产党员,成功地建立南京政权。

通过张静江的步步扶持,蒋介石逐渐登上了国民党的权力顶峰。蒋介石对张静江的帮助十分感激,称张静江为“革命导师”。说自己遇到张静江之后,“如枯木逢春”,对自己的栽培之情,“犹如草木仰之泰山”。

8. 北伐以后,张静江和蒋介石在建国以后国家如何发展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作为巨商大贾出身的张静江,虽然有着不同凡俗的政治眼光和胸怀,但是本质上他不是一个政治家,他所坚信的理念是实业救国,经济救国。在他看来,既然已经完成了孙中山国民革命的理想,就应该按照孙中山的建国方略,把遭受战争破坏的国家重新建设起来,成为一个资本主义的富强国家。而蒋介石认为,国家应该归于一统,如今内患不已,诸侯割据,远没有到专心建设的环境。尤其是共产主义的祸害,乃是心腹大患,瑞金的苏维埃军事割据,不荡平何以建设国家?蒋介石本质上是一个政治强人,他是中国进入现代化的一个过渡人物,他所要建立的是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政权。在这个基础上才谈得上还政于民,经济建设。

两人的政治理念的分歧,导致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张静江逐渐淡出国民党的权力中枢。抗战之后,张静江先是避居汉口,后经香港赴瑞士、美国,寓居纽约。张静江的后半生,一直在吃斋念佛中打发时日,于1950年9月3日病逝于纽约,一代奇人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台湾方面闻讯后,国民党中央党部在台北特设灵堂公祭,蒋介石于灵堂之上亲书”痛失导师”的挽词,并臂佩黑纱亲自主祭。

从中国后来的历史发展来看,作为政治家的蒋介石是具有深远的战略眼光的,叫人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之慨,可惜历史不能从头来过!

张静江和庞青城在他们晚年的时候,一定被笼罩在心头的万事皆空的幻灭感所折磨。他们倾尽家财所追求的理想,到头来是南柯一梦。可能庞青城比较单纯一些,他只是追随一个未来的天子。这个天子一旦能登极大统,他也成了开国功臣了。而张静江则不同,他有自己的政治理想,希望建立起利于发展经济社会制度,使国强民富,国泰民安。但是中国的社会现实摧毁了他的愿景。抗日卫国战争,国共内战,连年战祸,生民涂炭,国事越加崩坏。庞青城算是迎来了抗战的胜利,张静江虽然来了抗战的胜利,但也看到了中共的建政。我想,躺在病榻上的庞青城和张静江,回首生平,一定会百感交集,一定会绝望和悔恨。

一切的功过是非都交由历史去评判。在当年,庞家和张家都把庞青城张静江看作是败家子,而国民政府则把他们誉为“革命导师”,毁家纾难的革命功臣。一百年过去了,当后人站在这一段尘封的历史面前,凭吊往事,斑驳陆离的旧宅诉说着百年沧桑变迁,人们能记忆的是,从这一座古镇走出来的先人们,曾经壮怀激烈,曾经叱咤风云,影响过中国,影响过历史。历史是无法抹去的,他们以自己的对于社会的责任和对于家国的热爱,轻财重义,丹心侠骨,这是永远值得人们景仰的。

站在尊德堂前面留影,我觉得,唐人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的七律,最适合我此时的心情:

王浚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加拿大都市报》首发)

作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一四五三期(cm190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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