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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筱祎:朱安,她是母亲送给我的礼物

2019年11月30日

“这是母亲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地供养它,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鲁迅跟友人谈起朱安时,如是说。

在鲁迅看来,朱安,他的原配夫人,是一件来自母亲的礼物。他接受她,是出自于对母亲的恭顺。这件礼物,始终得不到他的喜爱。他只是从母亲的手里接过来,尊敬她,供养她,却绝不肯多看她多几眼,不肯多说几句话。

他转身,就将她搁置在周家大宅里,蒙了尘,失了颜色,断了念想,最后物归原主。

“因为是母亲娶来的,所以送给母亲了。”

朱安何许人也?

朱安的祖上做过官,家财颇丰,也是一方显要。经过太平天国时期的动荡,到了她父亲朱耀庭,家道已经中落,只是个师爷,经过商(经商是那时候没落子弟穷途末路的选择了)。

朱耀庭与朱安的母亲俞氏,仅育有一子一女,朱安为长女,颇受父母宠爱。一说生于清光绪四年(1878年),一说生于清光绪五年(1879年),具体不详。长鲁迅2-3岁。待字闺中时,家中只教过她《女儿经》,无非是相夫教子,孝顺公婆,三从四德此类。从未去过学堂,不识字,守礼法,裹小脚。父母完完全全按照旧式封建社会的教育来养育她,希望可以为她觅得好人家。

朱安也算生于殷实之家,为何不识字呢?原来清朝年间,不鼓励女子上学堂,读书认字。尊崇“女子无才便是德”,大肆宣扬贞洁烈女。

清贺龙骧说:“男性识字解义者十有七八,女能识字解义者百难一二。”

清朝末年:“举国女子,殆皆不学,甚至士夫世家,理法森然,文采有曜,而叩其女学,则花貌蓬心,瞢无所实。…..故一家之中,男子则文学彬彬,妇女则鹿豕蠢蠢,虽被服相近,有同异类。“

可见,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能够读书的也是极少数。朱安就在这样的教育背景下长大了。

1. 注:本文采用流传颇广的说法,1878年。

包办婚姻

清朝规定“男子十六岁而娶,女子十四岁而嫁”。1899年,朱安已经21岁了,尚未婚配。恰巧,朱安的姑奶奶与鲁迅的母亲有亲戚关系,为其说媒,其母便自做主张为他们定下了婚约。鲁迅那时候在南京读书,事后才知晓,但也没有反对。

为什么鲁迅没有反对呢?其一,鲁迅对母亲尤为孝顺,他不想违逆母亲的意思。其二,彼时,他还没有接受新思想的冲击。这一点很重要。

三年后,也就是1902年,鲁迅公费赴日留学。朱安24岁。也就是在这个时期,鲁迅接受了新式教育的冲击,思想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这时候,他开始觉得这段婚姻是不合适的了。

鲁迅从日本来信要朱姑娘另嫁他人,他的母亲则回信说,婚事是她定下的,悔婚有损两家的名声,何况于朱姑娘的名声有损,也不好嫁人了。鲁迅让步了,他提出让朱安放足,进学堂。他或许想借此机会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朱安答:“脚已放不大了,妇女读书不大好,进学堂更不愿意”。鲁迅便再也没有言语了。由此可见,朱安是个古板守旧的人。

1906年初,朱安28岁了。订婚七年尚未成婚,蜚短流长想必也是不绝于耳,朱家非常着急,因此一再催促,鲁迅的母亲不得已,只好谎称病重,骗他回来成婚。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鲁迅没有反抗,他再次顺从了。在日本留学期间,鲁迅先生是剪了辫子的。而成婚那天,他带了一顶装有假发的帽子,完全遵从老式规矩的安排。朱安那天却穿了一双大一码的绣花鞋,她想借此来讨鲁迅的欢心,他不喜欢小脚,不承想,鞋子掉了。

婚后第二天,鲁迅就搬去了书房歇息。第四日,便回日本了。料想,他结婚的时候,便早已盘算好了。

新妇,进了周家的门,也只不过换了一扇门暗自伤感而已。

两人各归各,不像夫妻

鲁迅的母亲后来回忆说,他们既不吵嘴,也不打架,平时不多说话,但没有感情,两人各归各,不像夫妻。有前车之鉴,鲁迅的母亲对后面两个儿子的婚姻也不再加以干涉了。

1909年,鲁迅回国。

1910年6月——1912年2月,他们只有一年半的时间同处在一个屋檐下。

1912年2月,鲁迅离开绍兴,5月北上,任北京教育部部员。朱安又开始了长达七年的独居生活。鲁迅自始至终,都在躲避朱安。

1919年,鲁迅家中的老房子卖掉了,他们举家迁至北京。朱安40岁,这一次离开,她再也没有回去过。在绍兴的时候,虽然婚姻不幸,尚能常常回娘家看看。去了北平,这一别,她知道,再也不能相见了。生命中唯一的慰藉也没有了。

1923年,因鲁迅和周作人兄弟反目,朱安随鲁迅从八道湾迁居到砖塔胡同。搬离之前,鲁迅曾问她,是留在八道湾,还是回绍兴老家?回绍兴他将寄月钱给她。

从这个选项来看,鲁迅没有给她第三个选择,言下之意是想让她自己放弃跟随他。可是,朱安说,叔婶处是住不得的,绍兴老家也不想回去,你搬出去了,娘娘(鲁迅的母亲)也要随你去的,横竖有人要为你洗衣,烧饭,浆洗缝补,我跟你一起走。话已至此,鲁迅也不再说什么了。1924年5月,鲁迅携母,朱安迁居到西三条胡同21号住宅。

据家里的老妈子观察说:“大先生(鲁迅)与太太(朱安)每天只有三句话,早晨太太喊先生起来,先生答应一声‘哼’。太太喊先生吃饭,先生又是‘哼’。晚上先生睡觉迟,太太总要问:门关不关?先生只答’关‘或者’不关‘。最多的对话便是,太太向先生要家用钱,才会多说几句话,要多少?或者顺便问一下,什么东西添买不添买?这样的对话不过一月一两次。

两人在旁人面前的称呼也是极其生疏,朱安称鲁迅为大先生,鲁迅称她为大师母,大太太,有时称太太。

就如鲁迅的母亲所说,朱安与鲁迅的婚姻很悲苦,无论对谁,都是苦。我暗自猜想,鲁迅的凄苦是大于朱安的。朱安本是旧式教育下的产物,她再苦,也对这段感情抱有一丝希望,有一天先生会被感动,看到她的好,她早就做好了忍受的准备。而鲁迅呢,他的思想和灵魂更为丰富,对于爱情和婚姻的期望更高,这场婚姻无疑将他堵死在里面,他知道这段婚姻是死的,永远不会有复活的那天,然而,他不能呐喊,不能反抗,于他而言,精神上的痛苦百倍千倍于朱安。

鲁迅就这样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冬天时,不穿棉裤,刻意克制自己正常的生理需求。这段婚姻中,他压抑了20年,从青年到中年。如若不是遇到了许广平,他或许会一直这么压抑下去。

20年压抑的婚姻生活后,鲁迅先生迎来了他的爱情。1926年,鲁迅和许广平到上海开始了新的生活。1929年,诞下一子,周海婴。

这段时间,朱安自始至终都陪在鲁迅的母亲身边,侍奉她。早晚请安。朱安知道鲁迅和许广平同居后,开始很气愤,很快又想通了。

她已经年近五十,不能再生育。婆婆对她未能为周家诞下子嗣也颇有偏见,她甚至向许广平示好,希望以后百年之后,可以让周海婴为她养老送终,不致落得个孤魂野鬼。

婚后鲁迅对朱安的态度

鲁迅先生在个人日记中,仅有两次提到朱安。这个本应是他最亲近的人,却成为了最陌生的人。他在日记中称她为“妇”。这个字,很笼统,于他而言,朱安只是一个比陌生人还陌生的人。

鲁迅还说,她自作聪明,不够聪慧。一次,鲁迅说他曾吃过一种东西,很好吃。朱安说,她也曾吃过的。原来鲁迅所说的是一种日本的食物,中国都没有的,她又何曾吃过呢。这只能招致鲁迅的反感罢了。

有客人来,大夏天的,她泡了热茶,端来了藕粉,热上加热,客人十分为难。鲁迅只好说,既然端来了,就吃了吧,不过是再出一身汗罢了。

鲁迅尊敬她,因为她是母亲为他挑选来的。他同情她,因为她是旧社会女性的受害者。他供养她,因为他为人忠厚,总觉得亏欠她。他唯一不能做的,是爱她。

朱安是怎样的一个人?

朱安身材矮小,很瘦,脸型狭长,额头和鹳骨略突出,眼窝深陷,有一双小脚。外貌不佳不足以解释鲁迅先生对她的冷淡。

从她拒绝放足,不上学堂可以窥探得知她是个因循守旧,拒绝接受新事物,拒绝改变的人。人又不够聪慧。我想这,才是鲁迅先生没办法爱她的真正原因。

婚姻生活如同一口枯井,她内心的苦闷无处排遣,她学会了抽水烟,这成为了她生活中唯一的消遣。

她烧得一手绍兴好菜,鲁迅的母亲很喜欢。自从嫁入周家以来,朱安就一心一意侍奉公婆左右,直至养老送终,她是母亲的好媳妇。可惜,她不是鲁迅的。

虽然她的一生总是在逆来顺受,但面对鲁迅待她的冷漠和命运的不公,有那么几次,她也抗争过。她的抗争,只是为自己发声,换取别人的同情罢了。她太弱小,她又太依赖鲁迅,她的抗争只令她显得更加弱小无助。

第一次,鲁迅回绍兴探亲,朱安备席款待亲友。席间朱安当着亲友的面指责鲁迅种种不是。鲁迅一言不发。

第二次,全家迁来北京后,一次逢老太太寿诞,朱安穿戴整齐走出来,向亲友下了一跪,说:“我嫁入周家已许多年,大先生不很理我,但我也不会离开周家,我活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后半生我就是侍奉我的婆母。”说完话,叩了头,退回房去。

第三次,面对文化界阻止她售卖鲁迅的藏书,她发出最后的呐喊:我也是鲁迅遗物,你们也得保存保存我呀。令人心酸不已。

在许广平没有出现之前,虽然鲁迅不大理她,朱安总是给自己一丝微弱的希望,大先生终有一天会待她好。或许,她只是需要一点光,支撑着她继续走在灰暗寂寞的人生里。直到许广平出现了,那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不见了。她说,她就像一只蜗牛,总以为慢慢爬,就会爬到顶的。现在,她没有力气再爬了。她的希望破灭了。

你会问为什么她不离开鲁迅呢?

首先,朱安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三从四德,贞洁烈妇。她自嫁给鲁迅的那一天起,就打定主意要跟随他一辈子了。生为周家人,死为周家鬼。

其次,她不识字,鲁迅虽故意冷淡她,但在经济上却待她不薄。鲁迅在的那些年,她衣食无忧。她深知鲁迅的为人忠厚,大先生对她肯定是坐视不管的,也不会抛弃她。她离开他,自己又无力谋生,如何生存得下去。

凄苦的晚年生活

早年鲁迅先生在世的时候,朱安与老太太的生活费用都是鲁迅按月寄给她们的,日子也尚宽裕。自1936年鲁迅先生过世后,朱安和老太太的生活费用便没有了保障。老太太死后,朱安的晚年生活过得极为困苦。

1937年,北平陷落,中国正值抗日战争时期,通货膨胀一年比一年厉害,物价一年比一年涨的厉害。整个国家的人民都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1939年至1941年,许广平和周作人共同负担老太太和朱安的生活费用。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许广平与朱安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断了联系。

1943年鲁迅的母亲去世。自此,朱安只身一人生活在没有亲人的北京。老太太死前要求周作人每月负担起朱安的生活费。这笔钱,连维持她最基本的生活也不够,年龄渐渐大了,身体大不如前,开销也比以往大了。她欠下了4000元的外债。

生活所迫,她听从了周作人的建议,在报纸上刊登了要变卖鲁迅的藏书的消息。这个消息传来,文化界的人士纷纷上门造访,企图阻止她。这时候,她喊出了:“我也是鲁迅先生遗物,你们也要保存保存我呀。”

她的这声呐喊,才使得社会各界人士注意到她的存在。筹来的捐款,她却都谢绝了,只接受了少数的几笔捐赠。她说,宁可自苦,不愿苟取。想是她深知鲁迅先生的为人,作为他的遗物,不愿给他丢人吧。

1947年6月29日,朱安走完了她悲苦的一生。最后几年,许广平依然在艰难困苦中负担她的生活费。朱安曾表示死后希望与鲁迅先生葬在一起,却未能如愿。她至死,都认鲁迅做最终的归宿。

许广平本欲将她与鲁迅母亲葬在一起,可惜未能如愿,独葬于西直门外保福寺。生前,她度过了寂寞的一生,死后,她仍然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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