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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祖平:孔子最令我佩服的一段话

2019年11月25日

孔子在中国人心中的地位好像大起大落。我今年74岁,听到过对他的称呼从“孔圣人”、“孔夫子”,到直呼其名叫孔丘、“孔老二”,现在回到孔子,而且每有改变,都是上呼下应,如狂风席卷全境。别的民族对先贤的态度没有可比较的例子。

我念中学时读他老人家的《论语》,很认真,做笔记(说句“大不敬”的话,与当年学毛著的认真度相仿)。对他本人,我有个自谓独具一格的称呼,叫“孔二先生”,不太崇敬,也不贬损,仿佛邻家一位阅历很深的睿智长者,遇事可请教他,听听他的忠告,或许大受教益,或许不以为然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孔二先生有不少可流芳百世的名言。但综观他和以他为旗帜的儒家,理论之核心是确认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所谓“长幼尊卑有序”;这个“有序”若仅表示尊敬倒没什么不可以,麻烦在儒家要求的是顺从,君臣间臣要“忠”,父子间子要“孝”,夫妻间妻要“节”,主仆间仆要“义”,比如做儿子的,不但父亲在世时一切必须顺从,父亲去世了还要“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论语∙里仁篇》),以此来形成和维持社会的稳定。这样的儒家理论当然阻滞社会进步,当国家濒临危重灾难时为害尤甚;一个例子发生在津浦铁路建设初期,由于指责修路将破坏孔林风水的孔府家族势力太大,铁路不得不舍直取弯,绕过二先生的家乡曲阜,取道兖州,以致此后经济发展,本来富庶甲一方的曲阜被兖州远远甩在后面。所以,近年每当有人责备“五四”运动喊出“打倒孔家店”的口号是因小失大、是什么民族虚无主义,我听了总摇摇头,他们体会不到,100年前那些年青知识分子救亡图存的渴望受到打着孔家理论大旗的“位尊年长”人物何等沉重的压制。那是被逼到墙角的人最后的呐喊。这呐喊和约50年前十年浩劫中的闹剧完全不同。那十年里,最高层定调,几个“马列主义理论家”造势,谭厚兰(1966年)、江青(1972年)等丑角先后登台献演,所谓“批孔”的目的一是把他们荒唐的理论和崇拜抬到天上,二是为了整人(抓“孔家孝子贤孙”),与孔二先生说过什么、到底什么意思基本不相干。至于二先生近来又走红了,荣登“国学”舞台的中心位置,有人更好像觉得,把他捧得越高,中国人对民族文化才越有自信,则又是另一回事,本文不作评论。

说本文的正题。孔二先生在《论语∙子路篇》里这一段话,让我最为佩服:

定公问:……“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这段话不难懂,但还是用现代汉语翻译一下——鲁定公问:……“一句话能亡国,有这样的话吗?”孔子对答:“语言的作用不可指望有那么大。有人说,‘我当国君没别的快乐,只欣赏一件事,我说的话没有人违背。’假如他说的话是正确的,没有人违背,不也蛮好嘛;假如不正确,而没有人违背,不是这一句话差不多就亡国了吗?”后人把这个“我说话无人违背”的意思提炼为成语“言莫予违”,莫=没有人(nobody),予=我(me),用的是否定句可用的动词宾语倒装句式(类似的句式如“时不我待”)。

身为中学生的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话没觉得特别精彩。有可能让君主沉迷而成昏君的胡话好像多得很,比如劝诱他骄奢淫逸、挥霍国库资财的,教唆他蛮横残暴、草菅百姓人命的,或者挑动他对外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其恶相更露骨,导致亡国的恶果将更直接;为什么孔二先生挑了这个温吞吞的“言莫予违”?

上大学后,史书看的多了,自己的思考也多了,中国上下几千年,亡国之君前仆后继,亡国之道各不相同,我想到的“一言丧邦”的话只针对其中某一种,孔二先生这一句却是对所有昏君的共性的概括。不管亡国原因是骄奢、残暴、黩武、或别的恶行,或者兼而有之,每个昏君都喜欢“言莫予违”,才会忠良凋落、奸佞满朝,走向不归路。大学恰好有一门课讲电子学系统,从系统输出端取信号送回放大器控制端,叫做“反馈”;假如该信号使原来的输出功率减弱,叫“负反馈”;反之,使输出功率加强的叫“正反馈”。控制理论指出,负反馈有益于保持系统稳定,而假如整个系统一直处于正反馈状态,任何扰动将被不断放大,系统最终必失去稳定而崩溃。我忽然想到,“言莫予违”意味着朝廷成为只允许正反馈存在的“系统”,君主每发一言,收到的全是这一言何等英明伟大的“正能量”,于是不断放大,毫无制约;即使这位君主99%的主意是正确的,谬误只有1%——只要一发生,不管是哪种形式,这谬误将成灭顶之灾,“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看似不那么青面獠牙的“言莫予违”,正是系统以不同形式崩溃的深层原因。孔二先生,了不起啊!

对孔老夫子(这时候好像该更尊重一点)这段话更深刻的钦佩不是在课堂上体会到的。十年浩劫,全国“停课闹革命”,都去“上阶级斗争课”了。整个国家成了以最高领导人为核心的绝对正反馈系统,他的话“一句顶一万句”,“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如此要求臣民“言莫之违”的林彪成了他的亲密战友和副统帅,而被指控曾违其言或被怀疑将违其言的人被“批倒批臭”,有的肉体消灭。规模最大的正反馈行动是所谓“传达最新最高指示不过夜”,广播一旦宣布那个人有新的言了,全国城乡百姓连夜上街游行,挥舞红旗,敲锣打鼓,呼喊口号,坚决把那个言贯彻到底。我1968年底分配到东北,参加这种游行好多次,黑灯瞎火,冻得嘶嘶哈哈地走着喊着,我不由得常回想起孔老夫子这段话。他老人家哪里想得到,“言莫予违”可以搞到这个程度。结果呢?那个十年的过来人都有自己的观察,我也有,本文不必细讲了;用官方语言描述,那场“大革命”是“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国民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人民承担的代价更为惨痛。几乎丧邦,而没有丧,说来有些侥幸,1976年,这个正反馈机制因不可抗自然力停止运行,令人痛恨的部分放大器随即被拆除,系统免于崩溃。孔老夫子两千年前的预言可谓基本准确,而且他为这种偶然误差留了余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

痛定思痛,事后回顾这场浩劫酝育和恶性发展的过程,更觉得孔老夫子值得敬佩。我不想说他是伟大天才,那好像是步林彪的后尘;更不会把他吹捧成“控制理论的鼻祖”,那叫狭隘民族感情的非理性膨胀;他也不是预言家。孔二先生对各国政治历史有深刻的观察(他编过《春秋》),这段话是他独立思考后的总结,是对后世执政者的忠告,或者说是对可能痴迷于“言莫予违”的后生小子的警告;假如小子执迷不悟,警告才变成预言。论科学性,二先生比陈伯达张春桥这一类“马列主义理论家”高明多了。至少,他所在的鲁国的国君有问,他说的是自己的研究心得,而不是迎国君之所好。还有一点不应忽视:虽然孔二先生主张“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篇》),既然国君不该“言莫予违”,国君有言,他心目中的忠臣该违就要违,可以批评,可以争辩(后世称为进谏),最糟的情况可以走人,不给他干了,“天下有道则见(意同‘现’),无道则隐”(《论语∙泰伯篇》)。若生在后代,恐怕有人要说二先生“忠诚不绝对”,会不会坐牢杀头不一定,给学生讲课的资格八成要撤消了。

近来,我又常想起孔老夫子这段话。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孔子又成了文化名人,各种文章讲话引用几句“子曰”是很时髦的,难免瑕瑜同列、鱼龙混杂,有些引用率颇高的话并不真有道理。我忽然想,该不该搞个也很时髦的网上评比,选出“我最佩服的孔子名言”或“孔子十大至理名言”?要是有人搞,我推荐关于“言莫予违”的这段话。

读者朋友,你愿意投这段话一票吗?

注:孔子这段话的前半部与本文主题关系不大,因此引用时用省略号代替。为免误解,照录于此: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刘祖平,2019年9月,合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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